书名:畸思鬼想合集

⑤七芒钉1

    然而。
    然而。
    溃败的反派总是死无葬身之地。
    一颗恶毒,滚满钉子的心脏,污浊不堪地陷入泥潭里。
    但是。
    凭什么呢?
    她丑陋,善殬,狠辣,阴险。
    如同路边报复心极强的乞丐,一无所有,也孤注一掷,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呢?
    她本就赤裸裸地从地下爬出来。
    向这个善变的世界索取一个生机。
    天空盘旋着黑鸦。
    冰冷的雨水落下冰冷的泥泞。
    泥巴一点点被融化,如同蜡液,被雨水冲刷,露出一寸死白的、生出尸斑的脸颊。
    雨水折射出黑色羽翼间异样的光彩。
    如此刺骨的水色在低气压下挟持一根羽毛飘飘洒洒,落在一双紧闭的睫毛上。
    一片阴影忽然笼下来,双手伸入泥潭捧起那张死人脸。
    他痴迷地吻下去。
    起初小心翼翼地,像是亵渎。
    后来却狂乱地去咬,去舔舐和撕扯。
    直到腐臭的口腔里缓缓吐出游丝般的气息。
    死人。
    睁开了眼。
    隔着厚厚的阴翳,她看不清天空和身上的阴影。
    “让我猜猜,是谁打扰我死后长眠。”
    “对不起,我别无他法,没有你,我和死了没差。”
    “好自私的理由。我喜欢。”
    “我爱你。”
    他再度吻上来。
    这次,是她在咀嚼他。
    他的泪水坠入那双雾色的阴翳。
    直到满口鲜血的嘴唇分离。
    她抬起手,扼住他的脖颈,将他的耳朵拉到唇边。
    “代我,向仇人们问好。”
    有些人,即使死了,却还是像影子一样。
    恐惧就在脚下的黑暗里凝视你。
    柔软舒适的大床里陷下一片。
    男人额头的冷汗随着紊乱的呼吸滑入发颤的黑发丛。
    他神经质地握紧了拳头,颤栗的肩头一左一右地缩着,发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可以看见两排打颤的牙齿。
    “不……不要、你……”
    干涩的喉咙里嘤咛着嘶哑惊惧的呻吟。
    “夜……夜蓥……”
    他的背部突然条件反射地弓起。
    “不要!”
    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球,疲惫的眼袋垂下来,红血丝像是蛛网。
    身侧安睡的女人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安抚似的想要拉他的手却被猛地躲开了。
    “阿决?又做噩梦了吗?”
    沉决慌张地抬起自己的四肢。
    看见手和腿安然无恙地连接在躯干上,他松了一口气,肩膀慢慢塌下来,昏沉的头僵硬地搁置在徐孳肩头。
    徐孳的手在他后背顺着脊柱的形状缓缓抚摸。
    “别怕,我在。”
    她轻声细语,眼底揉碎了温良的夜色。
    泪水从沉决泛红的眼尾滑过太阳穴,洇湿了她肩头的小片布料。
    “她又来杀我了……”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沉决的眼睛哭疼。
    每一个夜晚,只要他闭上双眼,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就闪入脑海,弯着嘴角,她的牙齿那么尖利,可以一口咬破他的颈动脉。
    血渍呼啦一地,模糊他的视线,只有那个浑身猩红如同鬼魅的女人——夜蓥。
    徐孳吻住他的发顶。
    “只是梦,梦醒了,我一直在你身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握住沉决还在寒颤的手。
    “最近我联系到法国的一位心理师,我们有空去咨询一下好吗?”
    沉决嗓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谢谢你,孳孳,我爱你。”
    徐孳温柔地与他十指相扣。
    “睡吧,睡吧,我会一直牵住你。”
    她垂下睫毛,看着沉决食指上那道已经淡化的疤痕。
    卧室死角里的阴影像是化不开的淤血。
    像是,那个人的眼睛。
    叮咚一声。
    很轻的铃声,却一下子将徐孳前额叶的冰冷敲碎。
    沉决已经睡着了。
    她摸到床头,拿起沉决的手机。
    被点亮的屏幕上挂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
    ——“早安,午夜梦回,还会想起我么”。
    徐孳盯着这条短信许久。
    键盘上反复敲打又删除的字句始终没有发出去。
    直到五分钟后,短信自动销毁了,像是从来没有发出问候,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她的肋骨挤着肺泡,从唇齿间泄出颤栗的气。
    忍住搐动的指节,熄灭了手机屏幕。
    今日全城有雨。
    整个都市浸泡在名为世界的水缸里。
    轿车穿过层层水色,最终在一所私人医院前熄火。
    咔嗒。
    叩开安全带。
    徐孳倾身去为眼神在玻璃雨幕里失焦的沉决解开安全带。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这次的心理师很有威望,治疗过许多为梦魇所困的患者。”
    沉决从窗外回过神来,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像是纯粹的黑曜石。
    “嗯。”
    预约时,徐孳特地说明不需要有侍员和护士指引,只需要和心理师直接沟通。
    毕竟现在除了她和那个缠绕在噩梦里的女人,沉决抗拒一切人的接触。
    僻静的独立楼层咨询室。
    常规的介绍和放松的聊天后,沉决身上阴鸷冷漠的气质明显缓和了几分,但紧绷的背部肌肉和攥起的指节还是告诉对方,他没有放松警惕。
    “梦里的那个女人……”
    心理师隔着明亮清晰的眼镜,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
    “和你是什么关系?”
    沉决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瞳孔骤然颤了一下。
    身侧的徐孳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她看向心理师,“抱歉,这个问题我们可能……”
    “我和她……”沉决忽然抬起头,沼泽般的目光闪现。
    夜蓥。
    他最厌恶,最憎恨,也最恐惧的女人。
    没有人会不迷恋这个极端疯狂的女人,沉决也不例外。
    肉欲横流、纸醉金迷的世纪。
    夜蓥犹如一枚尖锐的七芒钉扎在中心大厦上。
    她善良吗?是的,没人比她更仁慈。
    她恶毒吗?是的,没人比她更心狠。
    她可以穿着早已失去弹力的运动鞋在商业晚会上蹦跶,当众和一位老总玩SM,把他的脸踩在肮脏的鞋底下。
    她也可以跪在地上,昂头接红酒液,不在乎冰凉的水纠缠在脸上衣服上,顺着锁骨向乳沟流。
    她可以拉着铁链,把男虏牵得到处跑和夸耀,踩着贱狗的性器和合作伙伴谈笑风生。
    她的高跟鞋鞋跟会毫不留情地插进阴茎上的尿道,把男人玩得醉生梦死。
    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撩拨男人和女人,也毫不在意小腿后屁颠颠的烂桃花。
    她渴望金钱、权力和势力,因为这些东西可以让她玩得尽兴。
    她杀人时,总是牵着别人握刀的手腕,垂下柔情的眼,见血封了视野。
    她阉割人时总是轻声地哄,别哭,别看,别害怕。
    她是千面千派。
    没人再记得,她起初只是路边的病鬼乞丐。
    她会无辜地伸出两截垩白伶仃的手腕,直到对面的警帽女士和男士为她戴上银手铐,在冷灯光下她依然游刃有余地扯话。
    她可以嚣张跋扈地扬鞭子,也可以卑躬屈膝地摇尾巴,可以像流转的细水柔情,也可以玫瑰烈焰万种风情。
    总之,她总有一根发丝装了GPS能追踪到任何人。
    咨询室里放松安神的熏香很淡。
    沉决举起左手。
    “我的食指就是她切断的。”
    他抚摸上那道淡化的浅银色的疤痕。
    “只不过已经接上了。”
    徐孳也看向那道疤,睫毛颤一下,收回视线,转而去看小帘外的雨丝。
    心理师柔和地点头。
    “所以,你们之间还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嗯。”沉决摩挲着疤痕,点头。
    “当然还有。”
    良久。
    心理师看着他。他也看着心理师。
    面面相觑。
    心理师疑惑地抬手示意。
    “请说。”
    沉决摇头。
    “那是你不能听的。”
    心理师沉默几秒,继续进行下一个流程。
    离开私人医院时的雨小了。
    沉决的精神似乎没那么压抑了,但还是凝望着雨,默不作声。
    徐孳平时开车很专心,但是今天不知怎么,指腹总是不安地摩挲着方向盘。
    直到——
    一辆深蓝色的大卡车在沉决的瞳孔急剧放大,闪光灯刺破雨色。
    他竟然有点……
    期待?
    徐孳迅速注意到失控的大卡车,急忙打方向盘。
    扭动的轮胎在路面上溅起水花。
    砰!
    无人的道路上。
    一辆轿车被卡车撞翻,在空中翻转几周后落地成一堆破铜烂铁,冒着刺鼻的黑烟。
    模糊的视线里,在昏迷前的一秒。
    有人撑着伞,一步步犹如毒蛇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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